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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酒缸里的老鼠(短篇小说)

日期:2022-4-29(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像一块薄薄的香皂漂浮在水上,先是底部慢慢融化成水,然后是全部,最后是香味融化在水里,或者说是水融化在水里。多少年后,我依然对这个生动的比喻感激不已,它让我就此记住了自己曾生存过感受过的一种状态,还有类似一只老鼠悄悄溶解、腐化成酒的经历。

我以为自己可以像那只酒缸里的老鼠一样,在黑暗里醉死一生,却发觉自己始终被一种叫回忆的东西狠狠咬伤。

“风子,快打酒去!”耗子王又在房里暴怒地吼道。我知道,我又可以见到九香了。

九香家的酿酒作坊离我住的地方不远,就在罗岭街拐角的地方,大约三分钟就到了,可我一般是一溜小跑过去的,这样可以多些时间吸足酒坊里与众不同的气味,或者和九香聊些什么。

当我把标着“五香麻油”的细颈瓶子递到她手上的时候,总可以看见她光洁得令人窒息的一段手臂,一如既往的笑容,还有询问的眼神。可惜,我的回答看起来总让她伤心,因为我几乎每次都说:“他昨晚又打我了!”并且开始不安地朝四周张望。她的眼里充满了关爱,要是我妈妈还在的话,也应该是这样的吧,我胡乱地想着。她熟练地拿起二号酒升,从黝黑的酒坛里舀起满满的米酒,倒进瓶里,“五香麻油”的香味便混合着浓郁的酒香流了出来。

我耸了耸鼻子,竟有些像耗子王喝酒前的动作了。她像往常一样又往瓶里倒进了一点儿。我感激地冲她笑了笑,正想夸她头上的塑料花好看得很,正巧她后妈——一个矮矮胖胖的酒坛子,打完牌回来了。我只好回我那个被别人称作“家”的地方了。

像往常一样,我一口喝掉多加的那部分。我很早就在耗子王的耳濡目染下学会喝酒了,米酒并不像我想象的那么辣,相反,却很甜。我咂咂嘴巴,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很远就看见耗子王正气急败坏地拿着扫帚,专等我呢。

我所说的耗子王就是这条罗岭街上独一无二的耗子王,这并不是说他是多么大的一只老鼠,而是称赞他灭鼠有一套,而且这绝活是祖上传下来的,据说祖上就靠这个混饭吃,现在,耗子王和我也靠这个混饭吃。告诉你这些,我并不觉得丢脸,在乡下,谁家没有几只讨厌的老鼠,要从老鼠嘴里夺回点粮食,你就得找耗子王,养猫都没用。不得不承认,耗子王就是我爸。不过说了你也不会相信,我家的耗子却多得到处都是,耗子王也对付不了它们。常常的,它们潜藏在枕边,鞋里,或者一块骨头随意扔在的角落里,人模人样的,耗子王对它们恨之入骨。它们让他丢尽了颜面,你想想,哪有卖“生发剂”的自己是个秃子,又哪有卖耗子药的自己家老鼠为患呢?其实,耗子王的耗子药还是挺管用的,至少对别人家的老鼠有奇效。耗子王常常心满意足地从用户家里一次拎回十几只又肥又大的老鼠,“一”字摆在摊位上,作为醒目的广告宣传。过往的行人都不由得侧目而视,顺便带上几包“闻即死”,回家试试。

九香的后妈或许是怕老鼠咬坏了她的衣柜才请耗子王到她家去的吧。

我记得那是一个炎热非常的午后,九香第一次站在了我家门口。耗子王忙丢掉挖耳扒子,出了门去,我看见耗子王满脸殷勤的笑,还有九香游离不定的眼神,我装作睡着的样子,从蒲扇的缝隙里窥视着他们。耗子王马上回到里屋拿了些东西就跟她走了,我注意到那是他的几件短裤、汗衫和几包“闻即死”。

耗子王几天都没回来,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你或许不知道,投鼠药其实也是挺有学问和讲究的,俗话说,“蛇有蛇道,狼有狼窝”,老鼠自然也有它的“鼠道”“鼠窝”了。床下,柜子背后,墙角根,是它最常出没的地方,当然还有别的更隐秘的地方,耗子王却从未告诉过我,虽然他最精于此道。他常常会白吃白住在人家,先看看地形环境以及老鼠分布的大致情况,然后再决定投药的地点、时间和药量。要是人家养着些猫啊狗啊鸡啊什么的,那就更得小心了。我记得九香家就有这么一条纯白的小狗,我见过的,她说是她爸生前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耗子王这次在她家也不过如此吧。我一个人躺在竹凉椅上,百无聊赖,做着梦。

终究,我坐不住了,偷偷来到“酒香作坊”门前,伸着头朝店里张望。店里空荡荡的,漆黑的木椽下面只有几十只圆圆的酒坛子紧贴着墙壁,封得严严实实的。一张四方的八仙桌摆在中央,却找不到半条长凳。靠近里间的过道里隔着一条半透明的花布帘子,仿佛从来就没洗过,也从来没拉起过,在风里简单地飘着。

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个极为神秘的地方,十八年来我从未踏进过半步。一股莫名的冲动在喉结以下涌起。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店堂,慢慢靠近了花布帘。

从拖拉机的车斗向后看时,一侧阴郁的天空下,在田野里奔跑的满是会飞的昆虫和白色羽毛的不知名的鸟儿,或许还有一个像螳螂一样跳跃的脏兮兮的男孩。一个小女孩歪着头,躺在破旧的一堆假皮沙发里看到的,就是这些,甚至当她的父亲——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把她抱下车的时候,她看到的也不是覆盖着青瓦的几间大屋,和站在拖拉机旁伸手想抱住她的一个胖胖的陌生的女人。她那时还无法想到这几根大椽撑起的作坊和这个女人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

“哟,这孩子身上怎么有股酒味啊!”胖女人有些夸张地叫道,“好漂亮,这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啊?几岁了?”

小姑娘瞅瞅胖女人,没有回答,好像她很早就学会了在这个女人面前保持冰冷的沉默,即使是在后来胖女人肥大的塑料拖鞋的追打下,她也没喊出半声,所以从她到罗岭街的第一天起人们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哑巴,胖女人也乐意这么认为。当然,只有我知道,她不是哑巴。她说话的声音很好听。

“哎,这孩子,她妈死后就不爱说话了……都八岁了!……这孩子一生下来身上就带着酒味,所以就给她起了个名儿叫九香,他妈在世的时候也叫她花儿的……”男人幽幽地说。`

后来,天黑了下来。胖女人便留男人住一宿,男人看了看天,答应了。在一场暴雨到来之前,男人抱着小姑娘从黑漆漆的屋檐下一步跨了进去。

在一张紧靠窗户的木板床上,她一个人惊恐地度过了在罗岭街在“酒香作坊”的第一个夜晚。虽然这里的每间房里都弥漫着一种和她身上散发的类似的气味,她依然感到恐惧、难受和憋闷,这里的一切竟让她想起老家对面的一些景象:又大又高又直的烟囱里冒出阵阵焦黄恶心的烟气,那巨大的门里总传来女人们高亢而尖锐的哭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对面是一家国营的火葬场。很多次她逃脱了健壮男人的视线,一个人悄悄躲在火葬场门口的角落里,看着一群又一群哭哭啼啼的人们跟着一张盖着白布、点缀着许多鲜花的大床走了进去。她感到奇怪的是花床抬了进去,却总不见再被抬出来。她等不急,便想着明天再来看,可是第二天她看到的仿佛又是同样的场面。她记得自己深爱的妈妈就是躺在那样的花床上被抬了进去,就再也没有出来。她只是从那张花床上摘下一朵花来,一直保存着,原来那只是一朵剪得很精致的粉红的纸花而已。那年,她五岁。甚至,她曾梦想过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躺在那宽大而美丽的花床上,被人们舒舒服服地抬着。她的这个不为人知的心愿在十多年后才告诉了我,又很快变成了现实:她紧闭着双眼,安静地躺在红花绿叶中,躺在四人抬的宽大美丽的花床上,仿佛熟睡的婴儿一般,她将要被抬往绿草茵茵的山上,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她和所有的花朵、房屋烧成了一片废墟,而我从一群哭丧着脸的人们背后一个人安全地走了出来,一直苟活到现在。

胖女人当然不会忘记,那个特殊的黄昏,一辆破旧的拖拉机停在自家酒坊前的情形。那天打牌她又是“一吃三”,正忙着清点桌上的一大把票子,“通通通通”的声音就在这时传了进来,又很快熄了火。胖女人一把抓起票子就揣进兜里,快步从前堂走了出来,一抬眼就看见了一个健壮黝黑的男人站在熄了火的拖拉机旁,憨厚地正朝她笑。只这一眼,她就知道自己的心又死灰复燃了。这其实不单是瞬间的事:自从她那个酒鬼男人失足掉进酒缸里淹死之后,她便在人们的舌头底下守了寡,同时还要守住的还有这份酒坊的家业,这是死鬼男人最后留给她的全部。可她清楚,一个女人家又如何能支撑得了这百年的老字号,这百年的基业呢?于是她干脆把所有的事情全教给了酿酒的老师傅,而自己就干脆整天沉迷于“四方城”中。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死了,像堆死灰一样,却没想到在一个雨前的黄昏被另一个男人重新点燃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你们是外地人吧?瞧这天快下雨了,要是不见怪的话,就到屋里喝点酒,休息休息,明早再走也不迟啊?!”她很明白自己需要的是什么,无论是用酒还是别的什么,都得把他留下。她成功了。

与此同时,她闻到一股与自家米酒十分相似的香味,她注意到它来自于一个蜷缩在破沙发里瞪着大眼睛的姑娘。男人说,她叫九香。多好的名字啊!女人伸手想把她抱出来,她拒绝了。女人没有在意,她也不会想到这个小女孩在她家里一呆就是一辈子,甚至在她死后,小女孩竟取代了她的位置,而成了这间作坊的女主人。生活就是这么奇怪而有趣,你经历的往往是别人的重复,你重复的往往只是别人的经历,如此而已。

星光下,破旧的沙发依然胡乱地码放在破旧的拖拉机上,它们都还呆在老地方,一动不动。夜更深了。女人的屋里。女人的手仿佛是无意地搭在了男人宽厚的肩上。“留下来吧,这儿老鼠太多!”女人低声说。女人自己也弄不明白,为何同样的话竟会一次又一次重复,后来,当她再次以同样的语调在类似的一个夜里对另一个男人如此说的时候,她还是不明白,“我本不当说的,却说了!”所有的男人都没有吭声。所有的灯很快就熄了。她记得两个相似的夜里,老鼠都一样的可恶,在床底下,在衣服底下,唏唏嗦嗦地闹着,寂静的夜里,隔壁也依稀可以听见。

八岁的小九香就在隔壁,一间黑咕隆咚的房里。她睡了吗?

有很多年,我没有再玩过弹弓,因为最后的那只弹弓早已被我亲自毁了,和我玩过的许多游戏,从我手里逃脱的许多麻雀一样,都遗弃在过去。

我小的时候没有玩具,现在也没有。我只有一把歪了柄的木制弹弓,可以用来打麻雀,当然,如果你高兴也可以用来打人,我就曾用它失手打伤过一个小姑娘,她就是九香。“九香”的“九”,“九香”的“香”,我记得很清楚。

“我那时八岁了吧”,这样想的时候,田野里散发的稻草的清香和裹着泥土的空气便依稀可闻,甚至看到跳上稻穗不停振动双翅的绿的黄的蚱蜢了,好像一伸手就会抓到,再变成玻璃下我的标本。我不知道跟那个女人说过多少次,我发誓没有想到一个小姑娘会躲在一间矮小黑暗的被人遗弃了的猪圈里,一声不吭,直到我射出的沙粒不偏不倚正打中了她的额头,她才不大不小地叫了一声“哎哟”,让我心虚了半天,而我只是闲着没事随意朝猪圈里放了一“枪”而已,这只是个意外,我根本没想到这会造成什么深远的后果,直到多年后,当我怀着异样的心情再次抱起她的时候,首先注意到的不是她诱人的眼神,而是眉角右上方一点永不消失的印痕,曾亲眼目睹的点点鲜血,从额头滴落,仿佛又一次滴在我的胸口。

我用来抓起一把草木灰敷在她额头的右手,十年后又一次轻轻抚摩在她的额头,那间矮小漆黑的猪圈里,我不用再担心那个丰腴的女人什么时候突然地竖在面前,用一种乡下最粗俗的话骂一个抱着满头是草木灰的女孩的野小子了,她也不会看到我通红的脸蛋,和我怀中曾经抱着的满脸鲜血的姑娘。

“她阻止不了我们,可是……我害怕她会把我嫁给你爸,那我们永远只能偷偷摸摸的,像两只可怜的老鼠,像两只可怜的老鼠┅┅”她说。

在黑夜里,一切声音听起来都那么恐怖。

无论血痕还是日子总会轻而易举地很快过去,惟有一些一成不变的事物见证着曾经,就好像眼前的这块花布帘,颜色鲜艳永不褪色似的,它见证了酒坊百年来的兴衰更替,人事变迁吧。而我站在帘子旁偷偷的观望,就像当年那个少年徘徊在离作坊不远的地方,心中忐忑不安。我不知道我会看见帘子背后什么隐秘的故事,只记得当时我只是掀起帘子的一角,看见九香正坐在院子里的井沿上,愣神的样子。院子四周正开着艳丽得近乎苍白的月季,它们正走向凋谢的边缘。而所有的长凳就围成一个四方城,九香就在这城的中央,仿佛被囚禁了一般。我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突然隔壁就传来一男一女争吵的声音,好像是耗子王和那个胖女人。他们吵什么呢?我没有听清。终于两个月后,一切似乎都有了完满的解释:井边的九香,四方城,以及争吵。九香的预料是对的!

耗子王和九香成亲那天,往日平静的罗岭街上着实热闹了一回,据说那个胖女人将长凳从街头连到街尾,凡过路的都可以坐一坐,得一碗上等的“女儿红”尝一尝,“比她当年嫁到罗岭街的场面可大多了……”有人暗暗说。只是九香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她得了重感冒,不能会客,对不住乡里乡亲,胖女人说。那天,我在街南的“团圆桥”上坐了整整一天。我没有欣喜,仿佛也没有过度的悲伤,我知道以后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那个神秘的地方了,所有的气息不再属于另一个世界了;它们是属于我的,可又不再属于我;还有一个新鲜的女人,辈份上应该叫后妈的女人,散发着浓郁酒香的女人,她不再是我的九香,她是耗子王的老婆,我的后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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